那天看了独孤网友的一段话,开了点灵感
反正没人看,就在这里发着玩儿。
第一章 平凡的终点
林墨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,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。
光标像一根针,扎在他空白的脑仁里。
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了,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,它们和两个月前的烟蒂并无不同,都是灵感枯竭的陪葬品。
“《守夜人》第十一稿……”
手指熟练的打下这行字,又逐字删除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制片人的消息:林老师,下周就必须交稿了。
林墨长呼出一口气,没有回复。
他关掉对话框,关掉文档,关掉一切。
二十七寸的显示器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,照出一张三十三岁的脸,眼窝凹陷,胡茬青黑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。
他曾是圈内最被看好的年轻编剧,二十五岁那年,一部《梦境边缘》让他拿了最佳原创剧本奖,所有人都在说,他是下一个现象级。
然后八年过去了。
他没有再写出任何一部完整的作品。
他熟练的点燃一支烟,目光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天光正在变化。
林墨起初没有在意,北京的天空永远都是灰蒙蒙的,昼夜交替不过是灰色加深或减淡。
但今天的光不太一样,它在变白,不是黎明破晓的那种鱼肚白,而是一种病态的,让人莫名不安的白,像一盏巨大的白炽灯正在从天空深处亮起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下午三点,太阳还挂在天上。
但太阳的光芒正在被某种力量吞没,不是乌云遮挡,不是自然日食,而是颜色本身正在消失,太阳变成了一枚苍白的光斑,周围的天空像被漂白过的布,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蓝色。
街道上的行人也注意到了,有人驻足仰望,有人举起手机拍摄,还有人的手机突然失灵,屏幕跳动起混乱的雪花。
林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紧急新闻推送:
【突发:全球多地出现异常天象,太阳辐射光谱出现未知波动,国家天文台正在进行紧急研判……】
信号在“判”字上卡住,屏幕随后黑屏。
林墨拍了拍手机,没有反应,他拉开窗户,试图从外面寻找更多线索,却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。
一个女人站在人行道上,指着天空。
林墨抬起头。
天空正在……坠落。
那不是云,不是雨,不是任何气象学能解释的东西。
那是一块一块的天空碎片,像天花板上的墙皮一样剥落,露出后面的……是什么?
露出的不是星空。
是一种比黑夜更深的、流动的、仿佛活着的黑暗。
第一块碎片砸在对面写字楼的楼顶,没有爆炸,没有火光,没有任何的破坏,就像它并没有落下。
钢筋水泥的楼顶突然扭曲,长出青苔、藤蔓、以及某种骨骼般苍白的树枝。
那棵树枝在三秒内生长、开花、结果,果实的形状让林墨想起一幅画,他写过一个关于梦境吞噬现实的故事,故事里有一棵树,结出的果实是人的眼睛。
果皮撕裂,像人的眼皮向上翻,它睁开了。
千百只眼睛同时睁开,瞳孔转动,俯视着街道上惊恐逃窜的人群。
林墨的双腿钉在原地。
他认出了那棵树。
那是他在《梦境边缘》里写过的意象。
二十五岁那年,他在剧本第三十七页画过一张速写,一棵长着眼睛的白骨树,那张速写后来被美术组否决了,理由是“太诡异,过不了审”。
可它现在就长在对面写字楼的楼顶,比剧本里描述的更大、更真实、更……饥饿。
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街道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,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跑着跑着,影子突然活了过来,像一张黑色塑料布把他整个人裹住,收紧。
他挣扎了几下,便不再动了,等影子松开,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湿漉漉的痕迹。
林墨关上了窗户。
不是勇敢,不是回避,是腿软到站不住了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白色天光,那光芒正在减弱,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。
电脑屏幕突然亮了。
没有开机画面,没有系统界面,屏幕上只出现了一行字,用的是他最熟悉的,惯用的三号宋体:
“故事开始了,作者。”
林墨瞪着那行字。
“我没有写这个。”他低声说。
屏幕上的字换了:
“你写了,二十五年前,八岁,你用一个蓝色封面的练习本写了第一篇故事,叫《守夜人》,你说你要写一个守护世界的故事,你忘了?”
他没有忘。
那本练习本早就丢了,但每个字他都记得。
八岁的林墨写了一个英雄,叫“守夜人”,他的武器不是刀枪,是笔。
他用笔写出盾牌,写出牢笼,写出一个能把怪物困住的故事。
后来他不写英雄了。
他开始写爱情戏、写悬疑剧、写能过审的、能卖钱的、能在影视寒冬里活下来的任何东西。他把那个练习本丢在童年的抽屉里,和变形金刚、恐龙模型、所有幼稚的梦一起,被母亲卖给收废品的老头。
电脑上的字继续显现:
“外面的东西来自一座废弃的城市,那座城市叫‘墟境’。它由所有被遗忘的故事组成,你忘掉的那些故事,都在那里活着。”
“它们……很生气。”
屏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房间里归于寂静,窗外的尖叫和轰鸣声透过玻璃传来,变得沉闷而遥远,像一场隔着墙壁播放的电影。
林墨坐在黑暗中,心脏跳得飞快。
他想到了一个事实!
他写过太多夭折的故事。
八年,十一稿,几十个被枪毙的剧本,几百个人物,上千个场景,那些从未被拍出来的角色,那些只活了半页纸就死去的台词,那些写着写着就被删除的情节……
它们都在那座城市里活着?
他握紧拳头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楼下传来新的惨叫声,很近,就在这栋楼的单元门口。
林墨咬了咬牙,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拉开书桌抽屉,里面塞满杂物。
合同、发票、过期的胃药、一本翻烂的《故事》理论书、一支签字笔,笔帽上印着《梦境边缘》剧组的logo,那是他获奖那年的纪念品。
他握住了那支笔。
说不清为什么,但笔在手里的时候,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。
他打开房门,走进楼道。
电梯早已停摆,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每下一层,声音就清晰一分。
到了三楼,他听到了哭声。
一个小女孩蹲在三楼走廊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她看起来七八岁,扎两个乱糟糟的羊角辫,校服上有卡通兔子的图案,她旁边是一扇虚掩的门,门缝里透出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你爸爸妈妈呢?”林墨蹲下来。
小女孩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叔叔,房间里有个怪物……它从我弟弟的绘本里爬出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破碎的哽咽:“爸爸妈妈让我跑……他们还在里面……”
林墨看向那扇虚掩的门。
门缝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。
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生物,那个东西的轮廓在不停地变化,一会儿像章鱼的触手,一会儿像野狗的利爪,一会儿又变成一个孩子笨拙的涂鸦?
像是用蜡笔画的、歪歪扭扭的、本该存在于四岁男孩涂鸦本上的东西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另一种气味。
林墨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。
那是,纸张的气息。
林墨握紧手里的签字笔,脑子莫名涌现了许多东西。
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,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个故事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对小女孩伸出手,“叔叔带你出去。”
小女孩犹豫了一下,把泪湿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掌心。
他们刚转身,背后那扇门轰然洞开。
蜡笔怪物爬了出来。
它的躯体由无数张涂鸦纸片拼接而成,每一个关节处都露出彩色的订书钉。
它没有眼睛,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有两个用红色蜡笔用力画出的叉。
它张开了嘴,嘴里全是碎纸片,每一片纸上都用蜡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:
“想要恐龙。”
“想去游乐园。”
“想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。”
林墨的手在颤抖。
但他没有松开那支笔。
他把小女孩拽到自己身后,后退两步,举起笔,像举起一把剑。
“八岁那年的故事,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一个字一个字背给你听……”
签字笔的笔尖在空气中划出第一笔。
没有墨水。
但他写下了一句话。
那行字悬浮在半空中,发出淡金色的光,像一个久远的,终于被记起的梦。
第二章 剑与笔
八岁那年,林墨趴在老家院子里的石桌上,写下了人生中第一个英雄。
这个英雄没有名字。
他只叫“守夜人”。
他的武器是一支笔,能把写下的字变成真实。
写“盾”,便有一面盾牌。
写“牢”,便有困住敌人的牢笼。
写“光”,便能照亮最深的黑暗。
他把那篇故事念给同桌听,同桌说,不好看,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,还不如写爱情。
后来他真的只写爱情了。
那个英雄被他锁进记忆深处,和所有不值一提的童年幻想一起,落满了灰。
直到此刻。
签字笔的笔尖在空气中划过,留下淡金色的轨迹,林墨凭本能写下了那篇故事里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“守夜人举笔为剑。”
没有墨水,但那行字在空气中凝而不散,每个笔画都在微微发光,像是被遗忘的二十五年里一直在等待被重写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笔身开始发烫,不是金属传导的那种热,是一种有意识的温度,像握住了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的手腕。
林墨感觉到了脉搏。
签字笔的塑料外壳正在分解,从笔帽开始,一寸一寸化作流动的光,光沿着他的手指流动,缠绕手腕,凝结成形。
不是剑的形状,而是一支笔。
一支通体漆黑的笔,笔杆上刻满了他不认识的文字,笔尖是璀璨的金色。
蜡笔怪物已经近在咫尺。
它张开碎纸片的嘴,喷出一股腥风,风里裹挟着彩色蜡笔的碎屑和那个男孩最后的涂鸦,一艘被撕碎的帆船、半张残缺的太阳、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猫。
林墨举起黑笔,在空中疾书:
“盾。”
一个金色的“盾”字应声浮现。
它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,化作一面透明的光壁,刚好挡住怪物的第一波扑击,纸片利爪抓在光壁上,发出指甲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。
小女孩缩在他身后,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。
林墨不敢回头看,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面盾上,它正在变薄,怪物的每一次拍击都在消耗那个字的金光。
他不能一直守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书写第二个字。
“牢。”
光壁碎裂的瞬间,第二个字成型了。
地面突然隆起数十道金色光柱,交错编织成一个立方体的牢笼,将蜡笔怪物困在其中。
怪物仅是愣神片刻,就开始撕扯光柱。
它的纸片躯体不惧利刃,但光柱上刻满的文字让它痛苦,那些文字不是林墨写的,是刻在黑笔上的古代铭文自行投射的。
每撕下一张纸片,就有一段铭文烙印在伤口上,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纸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林墨看着这画面,脑中竟闪过了一个不相干的念头:
“我在写作。”
八年了,这是第一次,他不需要反复推敲、不需要揣摩市场、不需要担心制片人、审查和票房以及热搜。
他只是在写。
写一个守护别人的故事。
“叔叔!”小女孩惊恐的叫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蜡笔怪物正在改变形态。
它的纸片躯体重组、折叠、展开……变成了一只巨大手掌,五根手指是五支不同颜色的蜡笔,每一支都在光柱上涂抹,用童稚的线条画出一道道门。
它在画一扇能让自己逃脱的门。
林墨咬紧牙关:“不能让它画完。”
他握紧黑笔,回想八岁那篇故事里最核心的一句话。
那句话不是用来防御,不是用来囚禁,是用来终结的。
那句话是:
“他写下了光。”
他举起笔,在空气中写下“光”字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金字消散了。
林墨怔住了。
怪物的蜡笔手指已经画完了一扇门,它推开那扇画在地面上的门,纸片躯体像蛇一样滑出牢笼,直扑小女孩。
林墨下意识挡在她面前。
那一瞬间,他想通了一件事。
八岁那年写完那篇故事,同桌问他:守夜人为什么能写出光?
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:因为光本来就在那里。
后来的二十五年,他一直在证明同桌是对的,打来打去没什么意思,英雄都是骗小孩的。真正的世界没有光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交不出的稿子。
所以他写不出光了。
因为他早就不相信光在那里。
蜡笔怪物的利爪刺进他的左肩。纸张割开皮肤的声音比痛感先一步传到大脑,鲜血溅在他握笔的手上,从指缝间滴落。
金色笔尖沾上了血。
痛觉涌上来的那一刻,林墨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确实忘了那个练习本,可他还记得另一篇故事。
五岁那年,他还不会写字,他用水彩画出来的。
他画了一个人,站在夜空下,用画笔把星星一颗一颗点亮。
那个人的名字也叫守夜人,那是他父亲在病床前给他讲的睡前故事。
“爸爸说……”林墨握紧笔,血顺着笔杆往下淌,“守夜人不需要相信光。”
他写下了一个字。
不是“光”。
是“星”。
一颗金色的星从笔尖升起,悬在楼道半空,它不大,只比乒乓球大一圈,但它散发光芒穿透了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照进了更深,更暗的地方。
蜡笔怪物发出一声尖啸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。
是释然。
星光照在那具由纸片拼成的躯体上,订书钉开始松动,蜡笔颜色逐渐消融,所有的涂鸦碎片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一片一片飞向那颗星。
林墨看见每一片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文字,和之前不一样的字。
“想回家。”
“想回家。”
“想回家。”
……
涂鸦怪物化作了漫天的纸片,被金星吸了进去,星在吞下最后一片纸屑后猛地膨胀,炸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,逐渐向窗外飘散。
光点模糊着三个人的身影,他们微笑着,柔和的目光看着林墨。
他们是谁?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弟弟……”
“小渔,乖。”
“姐姐,再见。”
“她们变成了星星。”
世界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林墨粗重的喘息声和小女孩压抑的抽泣。
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那支黑笔已经变回了普通的签字笔,笔帽上《梦境边缘》剧组的logo被血染红了一半。
小女孩擦了擦眼泪,小心翼翼地靠近他,好像接受了一切,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。
“叔叔,你也想回家吗?”
声音很小,但能明白,这是来自一个小女孩的安慰。
林墨接过纸巾,按在伤口上。
“叔叔没有家。”他说,“叔叔是个写不出东西的编剧,租房子住,房东上个月还催过房租。”
小女孩歪着头看他:“那你写我好不好?”
“写你?”
“嗯,就写我长大了,也像你这样,写一个守护别人的故事。”
林墨看着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很想哭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等出去以后,我写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牵着小女孩的手,往楼下走。
走了两层,小女孩说:“叔叔,我叫苏小渔。苏州的苏,小鱼儿的渔。”
“小渔。”林墨默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“我弟弟叫苏小海,他最喜欢画恐龙和鲨鱼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,也不该再说话。
他们走出了单元门。
外面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。
天空还在剥落,一块一块掉下来,像被谁用橡皮擦擦去了一样,露出底下的那片黑暗。
在那片黑暗里面,有东西在游动,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、仿佛鲸鱼又仿佛云朵的黑影,偶尔发出低沉的,让人骨髓发颤的轰鸣。
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大半,剩下的人要么在疯狂逃窜,要么蹲在角落里抱着头喃喃自语。
有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拿着对讲机一遍遍呼叫,对讲机只回应他刺耳的电流声。
林墨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倒映出的不是街景,而是一片陌生的大地,黑色的荒原上立着无数根歪斜的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朦胧的人影。
他想起了黑屏的电脑。
那就是墟境,废稿的坟场,被遗忘者的城市,梦境的尽头。
苏小渔忽然拽了拽他的手:“叔叔,那边有人。”
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碾过满地碎玻璃,逆行冲向他们,车身满是划痕和不知名的黏液,挡风玻璃上裂了蛛网纹。
车门打开,跳下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女人,三十出头,高挑利落,穿着一身没有标识的黑色作战服,腰间别着枪,手里拿着一台不断发出蜂鸣声的探测仪。
她看到林墨手里的笔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刚用过?”她指着笔,语气像在审讯。
林墨本能地把笔往身后藏了藏:“什么?”
“别装傻。”女人逼近一步,“我能测到残留的‘筑梦’能量,你刚才写了什么?盾?牢?还是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,探测仪蜂鸣声骤然尖锐,几乎刺破耳膜。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读数,脸色变了。
“你写的不是盾和牢。”她抬起头,盯着林墨的眼神变得复杂,“你写的是星,序列第四级别的初始意象,你到底是谁?”
林墨张了张嘴。
他有很多问题要问,你是谁,什么筑梦,什么序列第四,但他只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我叫林墨,我是个编剧。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,身后的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“编剧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笑了起来,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,一丝疲惫,还有一丝林墨读不懂的沉重。
“难怪。”她收起探测仪,“你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?”
“天空在掉下来,怪物从故事里爬出来,还有一座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城市正对着玻璃幕墙。”
“你只说对了表象。”女人望向天空剥落的地方,那片黑暗中的游弋黑影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头,“现在正在发生的,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……”
“梦境在吞噬现实。”
她转回头,正对林墨的目光。
“我们叫它‘长夜’,它今天刚开始,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。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,能在这场长夜里活下去的人,要么足够幸运,要么……”
她指了指林墨握笔的手。
“会写故事。”
越野车的引擎还在低沉轰鸣,远处的楼群间,又一栋大厦的玻璃幕墙开始剥落,露出墙后的那片黑色荒原。
石柱上绑着的人影,有一个正在缓缓转过头,看向这边。
林墨下意识握紧了笔。
苏小渔躲在他身后,抓着他的衣角,小声问:“叔叔,我们要跟她走吗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在看自己手里的笔,笔帽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一块,恰好覆盖了logo上“梦”字的偏旁。
只剩下“林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,女人刚才说了一个词。
“筑梦”。
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词。
但他知道它是什么意思。
因为二十五年前那个蓝色封面的练习本上,八岁的他在第一页写下过这样一句话:
“守夜人的职责,是守护所有人的梦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梦就是梦想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梦就是梦,会醒的那种。
而那支笔,是用来守护梦不被吞噬的。
“我叫秦颂。”女人伸出手,“‘守夜人第四行动队队长,欢迎加入末日。”
林墨看着那只手。
他想起自己写过无数个开场,一页又一页,一稿又一稿,每一版都试图让读者在第一行就被吸引。
没有一个开场,比此刻更荒诞。
他握住秦颂的手,血和灰尘混在一起。
“我跟着你们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带她一起。”
秦颂看了一眼苏小渔,点了点头:“可以,上车。”
越野车碾过碎玻璃和不知名的黑色黏液,在面目全非的城市街道上飞驰。
林墨坐在后排,苏小渔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,累得睡着了,她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,抓得紧紧的。
秦颂坐在副驾驶,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“刚才那个怪物,”她说,“你能杀死它,不是因为你强,是因为它是被一个孩子画出来的,能量层级低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接下来你要面对的,不会是蜡笔画。”秦颂的语气沉了下去,“墟境里的东西,有被千万人相信过的神话,也有被一个人铭记了一辈子的执念,哪一种都能让你死上几百次。”
林墨没说话。
秦颂继续说:“你刚才用的星,是序列第四级别的初始意象,这意味着你未经任何训练,就接触到了墟境第四层的能量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那意味着,”秦颂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可能是目前已知的,全世界第三个能写出序列第四级的人。”
“前两个呢?”
秦颂把头转回去,看着前方被白光照亮的,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。
“一个死了,一个疯了。”
车窗外,天空还在剥落。
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,不是游弋,是行军。
那些模糊的黑影正在集结,排成某种阵列,朝着城市的中心缓缓逼近。
在最深处,有一个影子最大,大到几乎占据半边天空,轮廓模糊,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巨人的形状。
那个巨人没有头。
在它本该是头颅的位置,漂浮着无数燃烧的旋转的文字。
林墨眯起眼睛,努力辨认那些文字。
它们不是汉字,不是英文,不是任何人类使用的语言。
但他能看懂。
因为每一个字,都是他曾写过又被删掉的句子。
“第二稿第三十七页。”
“第五稿结尾。”
“第九稿主角独白。”
“第十一稿第一行。”
所有被他否定、放弃、遗忘的词句,此刻正在那座没有头的巨人肩上燃烧。
秦颂也看到了,她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“那是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篡改者,”秦颂的声音干涩,“墟境里最危险的存在之一。它在吞噬所有被放弃的故事,企图用它们拼凑成自己的躯体。”
“它想干什么?”
“重新定义真实,”秦颂转过头,眼神里有林墨从未见过的恐惧,“如果让它成功,它会成为唯一被写过的故事,而我们所有人,包括你,包括我,包括整个世界……”
“都会变成它的草稿。”